霓衣风马.

青松柏下,夜雨对床。

【你爱文学,将来文学会爱你。】

写完眉山旧事下一篇就消失一段时间…emm,需要磨练一下文风

我的良心真的痛了…真的
下次不拖五个月了…

【李杜】直至冰封·下

《华氏451》pa,时隔五个月…8k4完

写完发现笔力太有限了,ooc预警。

@鹤揽山阙 鹤脑丝催我五个月,开心了吗

上篇在这里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六
  
  我在梦里挣扎了太久。
  
  当我再次试图从杜先生的话中套出什么李白的信息时,杜先生反而开始沉默,一言不发了。把整段推断开头的人正是他,然而讳莫如深的还是他,我理应谴责他的摇摆不定,但事实上我没有这样的资格。
  
  我的读者,我们有没有就杜先生这个人物展开讨论过?那么,他该是个什么样的人?
  在我记录下这些散碎思绪的时间点,寄住在草堂屋檐下的时日离我已远,过去逐渐剥落褪色,像老建筑里一堵若有若无的墙壁。也许我对杜先生的理解发生了完全相反的转变,然而他的形象正如站在我面前一样鲜活、生动——这是他的魔力,人们敬仰他、畏惧他,都来自于此。
  杜先生,文人中的文人,血脉里未尝不流淌着松烟墨。他理当在民众视线的焦点里,一旦新作诗歌文章,会有人奔走相告:是他!正是他又有了精妙绝伦的新作品!他的才华、品性均值得这一切,身为松柏,于哪里都可深植,品行从不因所在何处而更改。因此将他抛弃在山野莽荒,实在是不讲情理。

  那不是他该羁留的地方。

  我的初衷非常清晰,仍是我接触杜先生时所抱的目的——天宝末需要他,而杜先生应得一方有书的天地,他也需要天宝末。而不是流落在草堂,被当局污名化,逐渐死于民众的认知中。从来不该如此的。
  可我很清楚,这一点也是杜先生教给我的,离别从来是故事的尾声,没有人可以躲开,但是又没有人可以坦荡的接受离别。杜先生不说,我知道,他表情后的那句话是“我做不到”。

  他和李白的失散避无可避。
  这又是我无法直接听到的内容,没有错的是杜先生是个坦荡的人,他没有隐瞒这些往事的道理,但他不会向我明说。他未尝不在为这些往事惶恐——杜先生描述中的李白带有太鲜明的个人色彩,总而言之是只属于杜先生的李白,未必是我认知的李白。非常危险,李白应该以自己本来面貌活在众口相传里,说来又很残忍,也许他死了,也许没有,但是人们是不许李白死去的。
  活下去,永久活下去,于他是好事吗?面貌在一次一次复述中逐渐变形,最后面目全非,那是李白吗?
  杜先生说:“那是人们所期待的李白。”很大的程度上那已经不是李白,而是人们捏造的英雄形象。然而不行,杜先生否决让李白“重生”的方法,他认为必须把李白的本质展现给民众,取代一直活在自己臆想中的模式。

  否则李白总有一天会被人们抛弃,转而推出另一个不存在的英雄,这个人极有可能是仍在世的杜先生。这样一来,诗仙人的牺牲毫无意义。

  我仍不知道具体缘由。

  他们相遇不够早,离别倒是快了些。杜先生最后采用沉默讲述这个故事,末了告诉我“相处的时候,见花载酒,倒是一段好时光”。我想了很久这句话,觉得而今来说,实在太凄凉。
  杜先生借着这个契机和我讲李白旧年的诗(这时也只能讲讲诗,盖过这个话题),不是《蜀道难》,不是《将进酒》,是这禁令初下,李白被逐出京城时做的诗,叫做《流夜郎赠辛判官》。我想应当还有人记得它,尘封在书卷底下也有重见天日的一天,只是“书”越来越少了。
  现在回想,前几句是真正的豪气,好风华,李白正是这样锋芒外露又不羁的人。昔日光彩只在字里行间,我在草堂的时日里,在杜先生的带领下向着“李白”这个意向一步一步靠近。杜先生的意思,却应当是不希望我过于靠近。
  “李白”已经是太危险的一个人物,当局认为他危险,杜先生也觉得他危险。危险的不是李白本人,而是他所留下来的诸多诗句文段。我们必须保留它们,如同对待沧海遗珠,越危险的工作越是有去做的理由。
  从前的书中写,李白自身即是时代最盛,他具有无与伦比的代表性,时代的每一部分都可以于他身上窥见一斑。这一斑有时比囫囵全部还要大,所以到了最后,崇敬变为恐惧。
  人们总是有这样的心理,即自己的利益最重,保全自己为上。能把这种心态摒弃的,已经是圣人,圣人自古以来都不多。

 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。富人过着富人的日子,穷人当然也要活下去。就为了这个话,什么都不要也行。当局看在这点,用战//争的极端紧缩手段抑制文化的发展。
  我没有在之前的叙述中介绍战争,事实上这个时代正处于这类最不被期待的状况下。没有人确切地知道自己在与谁进行战争,工厂一直运作着,人们心知肚明一卡车一卡车从工厂大门里运出去的,都是什么东西。总不能欺骗所有人篷布底下是食物,是布料和电视机吧?
  民众不会开口而已,电视墙里依旧是歌舞升平,安全、胜利、稳定,因此不会有人真的计较为什么每月领取供给,有时候还缺斤少两。承诺给他们的图景实在很美好,一时间让人忘记当下是什么形容。
  也就是这样的战争下,当局有闲心和文人争,不给文人活路。他们害怕文人,这是毋庸置疑的,一旦他们的举措付诸笔端,就是稚龄儿童都会晓得他们欺世盗名已久。大厦最不能动摇即是根基。

  文字的可怕就在这儿,操纵文字的人更可怕。他们信笔之下,当局的大厦随时可能倒塌。因此文人不能拥有自由。
  李白、杜先生这样的文人,尤其列在通缉令的榜首。

  百家争鸣不见,已经很久了。

  七

  天宝末修书至,时隔半月,我之前在外游荡时从未这么频繁地收到有所布置的信,实在令人担心。
  拆开信封才发觉笔迹甚潦草,我不知道是谁给我写下这封信,倒是落款有一个明晃晃的“十三分之四”。
  现在几乎整个天宝末知道我借住在杜先生这屋檐底下,我成了联系天宝末和所在孤岛的一只信鸽。书信飞舞在天空之上,我并不是困在草堂,是杜先生困在草堂。天宝末多么期望我可以拉拢到杜先生,他们惊讶于杜先生在世,还同天宝末扯上些关系,我虽然未明说我与杜先生之间的“师生之谊”(惭愧,做他的学生,我本来是不配的),但是相识的情面就已经够了。我们在孤岛,他也在孤岛,我鬼使神差,使自成一国的两者得以互通音讯。
  说到底,他本来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——可是把天宝末放到晃晃的万人眼中,成为众矢之的,到底是不是好事?

  我的问题太多了,归根到底涉足太浅,杜先生已经在四周环绕之水中,何时淹没他,会不会淹没他。
  谁去救他?

  我只能看到这里。

  再从梦中惊醒,我满身满脸的大汗。一连那个“十三分之四”都成了我的梦魇,无比清晰的是,又有一座孤城陷落,我们甚至没能派出一支援军。

  时间越来,越来越紧迫。

  这时离我开口的日子仅剩下二十六天,二十六天后杜先生告诉我,李白的诗大悲大哀,只是他铺陈宏大,想得超乎常人所能见,没人注意他的底子。非但万分痛苦写不出这样的文字,他寻求宣泄,如果现实并不能满足他的需求,那么就转投祖祖辈辈编撰的神话。我们所见的万里云海、千顷碧沙,最终也不过真真假假,是李白看见,也是李白生造的栖身之所。
  他在失落里寻觅,这么多年,得到一个凄凉的收稍。
  别人给的。

  我将永远记得那时他看我的眼神,草堂倾颓的屋檐下,杜先生于屋中正坐,风雨如晦,我毫无睡意。
  这是很少有的夜中把我拖起来,大多时间下杜先生还是有闲庭信步的气魄 ,他不缺一个夜晚的几个时辰,乐得放我睡到天地不分,一切可以鸡叫过三遍再说。很可惜的是我没了这样的福气,再愚钝的人也能察觉自己肩上担子万钧重,我想的太多,苦于没有解决方法,梦魇所困,已是很久不得黑甜乡照拂。
  当夜我少有的昏昏沉沉,却在看见杜先生目光的一刹那清醒过来,实在太复杂了:那张还未来得及老去的面容上笼罩着沉重的疲惫,我望进去,那是一种垂死的老人凝视床前后辈的期待,或者杜宇自死亡的寂静中睁开眼,化而为鸟的那一刻,也是如此凝视古蜀的朝堂。
  杜先生说,我可能要和你说很多话,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其实很容易,但对我来说很难。大家都想活下去,我以为我自己想通了,其实我也一样。

  我在这样的机缘下,被带领着揭开了李白塑像上的最后一层彩绘,看到其下凡人肉体上的道道伤疤。

  杜先生为什么要同我讲李白?他先前暗示教给我李白诗文真正基调的那一日,就是他行至末路的那一日,应当我去寻找身在穷途的他。
  他今日主动告诉我,我知此绝非好事,杜先生的语气里已带上托孤意味,他的嗅觉远比我自己的敏锐,山雨欲来,地上自然有股腥味。他和我说起已逝的李白,他为什么要说?

  李白已逝而世人神化他,杜先生了解全部的李白却难以公于天下,这一长段记忆最终将成为一摊腐朽的垃圾,在知情人死后化作风和尘土。除非让更多人知道。
  杜先生在终于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刻,未必不吐出来一口恹恹的郁气,藏在心里过久,往事历历成了盘踞的毒蛇,他捏不到七寸。杜先生没有其它出口可走,才把我抓了壮丁。换言之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,他对人间最后一点牵挂就是未竟的事业,以及李白的清白名声——他把这些传下去,就定好了,为理想而死是他注定的归宿。

  “十三分之四”意味着什么,我已经不必去想了,火,唯有火。城池陷落根本不需要过多的征兆,消防队开到,汽油辅佐火焰在脆弱纸张上称王。只需一天一夜,就一切都没有了。
  人们甚至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也许仅仅是认为偶然失火,或者一些人意识到消防队捕捉到藏书者。没有人会知道仅剩的希望又被磨灭一部分,然而沉痛的人们根本不会有痛哭的机会,他们只能沉默,接着继续奔走。

  我问,您为什么突然与我讲这些。是大厦将倾,还是风雨已来?
  杜先生回答我,天宝末没有损失的余地了,他们万不得已,绕过你给我来了信。这是又有据点陷落,但他还有一句话隐而未发:把李白的故事托付给你,我死而无憾。
  那一刻我疑惑大于惶恐,每个人在知道自己注定要死的瞬间,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最放不下的。杜先生世间浮沉多年,见过繁华和衰颓,在终于要为他深爱的家国和文学去死前,最放不下的竟然只有一个李白吗。

  “你直接给天宝末回信,向民间散布我还活着的消息,保护好你们那八座别苑…其他的事情不用你们费心,最多也就是摩诘居士要烦烦神。子美没有其他高才,但是出面的勇气还是有的。”

  他铁骨铮铮,诗文和气概一样沉郁悲凉,在这昏黑的天地间有如最明亮的一盏灯,喷吐着不伤人的火焰。
  但我见他孑然一身,风雨飘摇,文人眼里的千金贵胄委屈在破屋之中,仅有万卷藏书相伴——一时火气上涌,腾的站了起来——我说不出一句话。

  杜先生的表情陷入了一瞬的怔忡,他似是在哪里勾画出李白的影子,瞬间就消散了。

  八

  杜甫本人其实并不可能预测到今时今日的态势,对未来有憧憬和揣度的不止他一人,他素来稳重,做不出李白那种天马行空的想象。昔日他为此求援李白,后者仗着长他几岁高他几寸,伸了只手揉乱整整齐齐的头发,一言不发地开始大笑。
  杜甫不知道他什么意思,但因为他仰慕李白,就权当李白蕴含了一些不可言说的指点,要杜甫自个儿悟。

  这段往事是杜甫没有和那小孩讲的片段之一,他觉得没必要讲,这样一段情就应该埋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,他无法让自己抛弃私心,那就不让别人知道。
  这倒也不错,和正文无关的轶事,不能供以旁征博引突出中心,就遵守详略得当的原则,弃之不用。

  他撒了个谎,他和李白的关系没停在浅尝辄止,反而(对杜甫而言)有些过激。当初时代之奢靡已无人可以想象,华丽的不只有为人行事的举手投足,还有文风。倘若不是对文学有同样的追求,他们也绝无相逢的机缘。杜甫执拗地维护文学,免不了这一层原因。
  在相逢缘由上杜甫没必要瞒人,初见李白就已经足够分掉他那颗心的一半,诗仙人把酒当风,回身眼里有星子千万颗熠熠生辉。杜甫恍然,见到人手不可及的银河。
  李白算一股清流,他华丽但不艳俗,大开大合间吞吐天地,大唐文人千千万万,有这等能耐的在杜甫眼里就他一个。 他把李白仰之弥高,素未谋面的时候从未想到他们能引彼此为知己,甚至走到比灵魂扶持更加实在的地步。
  杜甫不同李白谈文章的时候,诗仙人倒也没那么仙风道骨,偶尔也会磨磨唧唧地讨一点好处。杜甫深受其害,他学不会拒绝的艺术。

  和寻常人想的不一样,李白黏黏糊糊讨吻的技术堪称大唐一绝。诗仙出身巴蜀之地,民风淳朴大胆,很有天然气象。杜甫见得蜀地女子也大抵炽烈灵动,行事的举手投足都带着火光,但大唐本就开放,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妥。只是到了李白这里…杜甫也说不上能不能叫他登徒子。
  其实醉中的太白是人来疯,人多了就扯着嗓子唱歌作诗,颇有谪仙的豪侠之气,而没人在侧的时候只好黏人,杜甫深受其害。李白不会扑在他身上强行滚作一团,他那是高级耍赖,只是不依不饶地赖在杜甫腿上,瞪着混沌的一双眼睛,声音断续不完整:“子美亲我一下…哎,你又不亏。”
  那可太要命了,李白身上不知几分之几的胡人血统,虹膜在灯下忽浅忽深,明亮得像一大块光华流转的琥珀,有点醉意的时候又腻得像糖稀,睫毛泛着浅浅的褐,眼底映着星点闪亮,杜甫没哪次不被蛊惑。他眼窝深而眉目俊朗,鼻梁挺直,唇角抿着收成细细的一线——唇红齿白,是多少长安小儿女梦中的情郎君啊。
  杜子美心软,经不住李白一眼,偶尔怀着三分忿忿不想让对方得逞,被似真似假的祈求目光盯久了,不遂意的李白就会换一副可怜兮兮的面貌,大有偷不到香就不做人的委屈,手抬起来去攥杜甫指掌,一口官话倒还是利利落落的:“子美不要我了?我明天给你写诗好不好,你理理我——”

  这哪里有长他几岁的形容?杜甫扛不过,此种情境下多半会给哄到床上去。通常这时候他还盘腿坐在地毯上看书,紧接着连书也没的看,一旦他表现出一点俯身的意图,李白就会像从没躺着不起来一样,鲤鱼打挺起来,撑着地毯面凑上去细细舔吻,含着一股酒香。
  李白吻上来细致,这时倒不大开大合,毕竟大开大合的情境在之后,犯不上急。几乎是事无巨细地搜刮过牙齿和舌头,李白之前那点委屈全无踪影,就剩下不依不饶。
  杜甫在那具炽热身躯贴附上来的时候常气不过,已领会了李白那些撩人的小技巧,怪不得莺莺燕燕都乐意成批地来就他。但他又鬼迷心窍,受用之余甘做俘虏,哪怕最后会被欺负得哭也不是。

  李白生得宽肩窄腰,得益于中原外来的血统,会挽大唐第二剑花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,抚过他腰身时最令他上瘾,也许是神魂不分的疯狂。故事深处那些不能挖掘的秘密,是八肢互绞,也有幽暗之下水声渐响,他攀住李白脊背,手指收紧后身上有低沉的笑声传来,隐隐约约更像调笑的呼痛。
  杜甫那时年轻,还享受的了一些乐趣,曾经抓着李白一双爪子在唇边,说生在乱世,你这双手是要在战场上彰显天姿,守国门的。
  
  没想到在真正的乱世,他却没能为这片土地和他的“家国”而死,反而成了个反派角色。
  反派角色下场凄惨,竟自绝于湖中——杜甫彼时已和李白告别,时势所迫,没想到成了永别。
  
  他根本不信李白自尽,在他眼里谁死也轮不到李白。何况是醉酒坠湖的溺亡…骗谁呢?杜甫和李白之间隔着千里远,他无法求证,更没能见到一具尸身——当局不是也说,尸骨无存?
  怎么会尸骨无存,只有昔年三闾大夫因国难投江,汨罗波澜连天翻涌,鱼龙惶恐而天意震怒。书中记着三日三夜的大雨,连绵不绝,江堤上翻滚着浑浊的波涛,四周百姓恐惧,做粽子投进江中,祈求天地照拂屈原英灵。
  那是太久远太久远的传说,如今这个没人再做神灵相关的梦境的时代里,哪里还会有人为一个站在当局对立面的逝者写作传说?杜甫应当提笔的,但是字字血泪,他没有写下去的勇气。
  因为他还需要在这世间活下去,所以身不由己,甚至无法为他心上陨落的星辰写一篇悼文,只好暗自一夜一夜地梦李白。
  
  杜甫也曾嗅过槭树枝焚烧的烟味,他身在孤舟,从上游漂泊到下游,一棹击水,一棹搅碎他的回忆。当局宣告他死是赶上杜甫一场大病,他时至今日仍挂着不散的病气,此情此景实在没能让年轻的自己料想到。人求不了生生世世,那就一辈子——也都是虚的。
  他冲破自己的回忆,莫问成都街巷,只有草堂外浓墨的天空上丢弃的霜月睁着不瞑的眼睛,杜甫合上手里的《楚辞》。
  
  “明日就离开草堂,书我已托付妥帖,不要担心。”
  

  九
  
  他终究没有告知我他的下落。
  
  杜先生之所以活着,和他没有见到李白尸身有莫大关系,他心里始终不愿相信李白葬身,就像他对时代仍怀有希望。分明是最不利的。
  沉寂的一个夜晚后,杜先生像是从未存在在这片土地上,我再回想,发现他确实清贫,值得带走的物件寥寥无几,除了这具身躯,杜甫还能在事上留着什么带不走的东西?
  只剩下他的诗。
  
  我和四面墙壁面面相觑。
  
  我这时想起最近的一个年节,除夕夜成了唯一可以放任微醺的时间点,我半真半假地提起世人该为您立传的,就写您和李白。
  杜先生迷茫的神色在这一瞬间被收回意识深处,他看我的眼神几乎是悲悯,我自觉变成了个说错话的儿童,安静地停杯等他的下文。
  “你见过的人太少了,”杜先生静静地盯着他自己的酒杯,白瓷杯上勾了几笔就兀现风中萧萧竹叶,怎么看都是好东西,“我现在和你提起从前盛况,你也未必能够理解,因为那已经超乎了这个时代的想象力。我曾见过多少光华万丈的文人,我在他们之中简直一身灰扑扑…可能你不信。”
  这世上从来不止李白和杜甫两个文人,也许历史磨去大半笔墨为生的人,留下的依旧浩如繁星。杜先生自觉还不够格,倘若作传,他认为自己甚至没有资格被写进注脚,这是他一块不小的心病。
  前人为家国,为理想是可以慷慨赴死的,杜先生从小未免接受着这样的教育,虽然毅然一死落给别人不负责任的口舌,但是毕竟对得起自己,对得起圣贤书。李白已逝,他竟然还活在这世上,战火之中长久辗转——连同使命,都是一个借口。
  他觉得自己是个懦夫,所以必然要为同样困厄的世人留下点什么现实的写照,可在我看来,他是英雄。
  
  我回了辋川。在我这个层次上,本来是很难得见摩诘居士的,他大有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,我也没有胆量打扰他。可事已至此,我只好壮起胆子求见——我没见到他,天宝末上下一片临阵列兵的紧张,大有暴风雨前的最后死寂之感。王先生要是不在辋川,门人妥妥贴贴地向我介绍当下这个情况,他有要事在身,请风波过了再来找他吧。
  我哽住不能言,心下隐隐约约明白杜先生那个“托付好了”后藏着一个什么样的誓言,另一方面又愤愤地想我平白得了杜先生这个“便宜师父”教导数月,他们若是知道,那么就该明白我的莽撞具有时效性,风波过去则我还是那个天宝末的寻常下属,外头还是星辰陨落的世界。这就彻底没了别的故事,我白来一趟。
  “你们知不知道杜先生离开草堂,”我向着门人大喊大叫,神情愤怒到极点,“他不知去了何处,你们…”你们就毫不在意吗?
  没有等我说完,门人垂下眼笑了笑:“天宝末又有谁不知道呢…王先生去,也是为了这事。我们又有什么能力左右,只能做好分内的事。”
  我蓦地一惊,原来几月以来的经历并不在我分内,归根到底是彻头彻尾奇遇一场,这段恩恩怨怨本来没有我的位置。但我横插一笔,生生记录下这个故事,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。
  
  还有什么事需要去做,我思考了很久,在忙碌的天宝末里自成一块闲散的边角。惊蛰前四天,门人递交我一封信,拆开是摩诘居士手迹。他写道:“‘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’,现在算得上礼崩乐坏,也没那么多规矩。但是他这辈子就你一个徒弟,你要是乐意,可以来这个地址,送他一程。”
  我隐隐的不妙感突然爆发。
  
  我匆匆忙忙赶到,匿身丛草的时候其实来得稍迟,杜先生已经站在一幢木质小楼前,脚边散乱地摊了一叠叠书,细看之下那书页是湿淋淋的,大抵是泼了汽油。那一刻我心脏抽痛了一下,竟然感到一丝“败家”意味,倘若不是信里解释这些都是复制件,大约心会更痛。
  数十鲜红色的背影散落在视野里,消防队终于撕开一层故事性的保护膜,站到当局恨不得抽骨扒皮的文人面前。我对消防队其实没什么印象,工作中也从未遇过他们,始终难以想象他们身上火箱能有多大能耐。如今我真切觉察到,以一己之力,前人心血尽成泡影,是如何恐怖的事情。
  杜先生只是负手站在那里,平日温和甚至有些衰败的面色便褪尽,这一刻他是大唐仅剩无几的名剑。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模样,被紧缩政/策捆绑住的消防队员身上笼罩着灰白色,到这时竟然也在张张僵硬的脸上透露出一丝破裂的痕迹。
  有谁不认识杜甫呢?儿时传诵着他的诗歌,瞩目着他的光辉,今时今日沦落到被曾经的拥护者围剿,两方的心情免不了都很复杂。
  谁都没有说话。
  
  世人皆说杜先生有一只孤舟,舟上载着诗名和诗家大成,当局也信以为真。从未有人能猜到这“孤舟”是一处背山面水的小楼。大抵是逐渐老去在江湖的人们自找乐趣,把楼比作孤舟,把浊水比作甜酒,把自己比作无处落足的天地一沙鸥。
  今天,杜先生又要在舟上生起火来,燃料是他自己罢了。只是到了这个地步他仍孑然一身。
  
  我禁不住自己悲愤的胡思乱想,一声嘶哑的门板开阖声远远传来,我才抬起被泪水糊了一半的眼睛,俨然有一片白衣袂,凛然和杜先生并肩。
  漂泊者的脸上会出现憔悴、困厄和不合时宜的悲苦,可这人不同,他向天地展示一身风尘仆仆之气,但行走间全是盛世潇洒滋味。他的眼里有明亮的光芒,就在这行将就木的命运面前。
  
  素未谋面,可这只会是李白。
  
  杜先生这慷慨赴死的理由,我又能加上一条,我全无怨言。
  天宝末的那封信起到了多大的作用我不会知道,尽管还是避无可避地觉得自己无能并懦弱,但我突然觉得杜先生已经找到了他的归宿。多少个惨淡的夜里,他提及李白仍难掩激动神色,最终归于黯然。而今他求仁得仁,在迫不得已的时代里同李白共同走向穷途——阮籍恸哭而返,但他们,是能够大笑的。
  
  我最后听到杜先生的一句话,是:“你们下不去手,那么我来。但愿这一只蜡烛还能够照亮大唐的天空。”
  李白接了一句:
  “走吧。”
  
  缥缥缈缈,一切终止于李白袖中飞出的一点火光,杜先生的目光似乎隔着人群和凝滞的风投向了我的方向,也许是我的错觉。可我在冲天火光腾起时分明看见,烈焰中的两人携手,走进了燃烧着的大门。
  那或许是通向他们的永生的最后一重关卡。
  
  待我成尘时,你将见我的微笑。
  
  烟尘理当熏黑,我却看见一片白云悠悠升起在坍塌的屋顶之上。
  火灭后,响起第一声惊雷。
  
  
  
  
  
  

这就是我咕课成果。
拍得太丑…现场非常惊艳了呜呜呜

花火

1k小段子,ooc预警
现pa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  
  他们沿着黑暗的下山路溜出去,苏辙一只手被苏轼攥得生疼,两个人足下生风向江边跑,一路耳边掠过雨后微凉的江风。
  一场雨下来对消夏有奇效,地上积着薄薄一层水泽,少年人足音响着迫不及待的匆匆,溅起星点泥水。苏辙觉得肋下有如刺痛,只好一手按着,仍旧被拉着穿梭在车流和霓虹灯的迷宫里。等他终于有机会听见二人粗重的呼吸声,他们已经站上江堤。耳边人声鼎沸,苏辙在天地无情的黑暗中握紧了苏轼的手。
  
  “阿同,你看。”
  
  这一句话半埋在烟花升空的震响里,苏辙眼里骤然炸开一片灿金色流光,一刹那喧闹收束于无声,苏辙望向坠落的星星,它们在行将就木前发出明亮的红光。接着带着三分不愿消亡的不甘,落入大地沉默的怀抱。
  没人在意什么不详,哪怕烟火显露出“琉璃易碎彩云易散”的世间好物不长久之感。绚烂却短暂,一场来去无踪的绮梦只在顷刻间化为乌有,再去看,只有漫天的烟尘遮盖住半角天空。烟火本质主杀伐,可用来博人一笑,倒也有凄凉的风味。
  
  火光飞在天上,苏轼眼里闪着惊艳和狂热的光,苏辙分神偏头去看,有星点鲜明的亮色。那一刻,苏轼几乎成了星光熠熠里,最夺目的那一角景色。
  
  一串满天星似的红花依次绽开,人群里掀起新的一波喝彩,声浪从远方涌来,苏辙却自觉站在寂静包裹之下。
  家乡限令是不许放烟花的,怕硝烟味不散和尘灰被覆天空,总之为了个环境美好,过年也没得烟花玩。抓手上哧哧冒着星点火光的“魔法棒”一并沾手不到,倘若不是这个在外的契机,苏辙不知道在哪里才能看一场烟花。

       苏辙第一次看烟花也倒是和苏轼一起的。
  小时候老苏带他们去看烟花,也是江边,似乎这无根的造物非在水边不能生,从土地里捏出身形,归身水中才算圆满。苏辙对儿时的事情没剩多少清晰记忆,但还记得老苏抱着他,苏轼牵着程女士的手蹦蹦哒哒地跳了一路。苏辙虽小但不是个好哭的主儿,烟花升天的巨响吓得他往老苏怀里缩,最终还是睁大了眼睛看稍纵即逝的无限芳华。
  苏轼清亮的惊呼让他永远记住了盛放的金光,也许那个时刻,苏轼的眼睛也如此刻明亮。
  
  那绝不仅是火光的亮色。
  
  天大地大,他眼里只有一片烟尘打底,明艳的瞬间被捕捉后收进记忆的一隅,苏辙不喜欢想那些不长久的东西。
  哪怕是偷偷摸摸咕掉晚自习,苏辙也不会觉得这有任何不妥,毕竟苏轼站在他身边,并把灼灼的眼光投向了他。
  
  烟花就是应该和喜欢的人一起去看的景色,虽薄情,但有情人能补上全部的浪漫。
  须臾逝去之后,并肩站着的人就可以许诺以一个永恒。
  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其实咕晚自习跑去看烟花是我干的事,我真厉害。(?
烟花真的好好看啊…浪漫至极,想和喜欢的人一起看烟花
  

我去看烟花了,回来(也许哪年)给你们憋一个烟火大会的轼辙小剧场

我永远喜欢鸻老师(大声哔哔

胡颓子:

  是时候给鹇老师来一发大大大长评了。
  一切的万恶起源都要从今年冬天和鹇老师开始混熟那时候讲起,基本上是决战平安京玩出来的友谊……后来卧谈会不知咋回事开始聊cp——啊啊,原来鸡形目鹇老师也萌史同啊,鉴定完毕
  好的,既然是文评就得讲点和文有关的东西,老闲扯与鹇的交往,有些不像话了。
  我其实对苏轼没有多少好感,大约是王安石粉丝滤镜太厚的关系,甚至有一段时期三苏一家在心里,就是“无产阶级先驱战士‘’介甫先生该打倒的地主士绅土地兼并黑恶势力(笑cry)。但多亏了鹇与丁老师,二位轼粉以宽大的胸怀接纳了激进到令人生厌的我,然后以苏轼与她二位本人的文字与人格魅力,把我抢救回来了。
  现下再看《苏东坡传》拗相公相关,也不再怒而摔书了。历史这东西谁也说不好对错,两位都是一片救国之心毫不夹杂私欲地为自己的思想发声乃至争斗,王安石与世为敌众叛亲离,苏轼浪迹天涯抱负空举,谁做错了?谁又成功了呢?从事件的两面去看,当年心头的火焰慢慢消逝了。
  丁老师走的那天我看见我们桌子上多了一句话:
  ‘’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‘’
  最后,替鹇老师卖命吆喝一下。


  美女,你好!在吗,美女?美女,轼辙了解一下。美女,来嘛,吃个安利试试嘛。眉山可人杰地灵了……哎,美女!美女!进坑吗?

东风知我欲山行的最后一点尾声了。
开心的结束这个神仙pa的所有内容。


孤山苏先生命不好是出了名的,他亡妻无子,可是山下好事群众给他算了多少卦,愣是没能算出来一个“克”命,深以为奇。
直到后来他又克没一个便宜弟弟,茶摊上无论如何也没人相信苏轼不是煞命,不过事主没什么翻天覆地的大动静,渐渐就没人在乎苏轼是不是生焉不祥。

苏轼自己也想不在乎。
他自己素不信命,以为天意无常是正常运数,只能抓不能抢,至于他活到年近不惑还孑然一身,苏轼觉得是个不幸的现实。他真没信过命里缺一块,说到底也只是“他以为”。
如果丧妻是他人生转折点,那么失去苏辙就是给他当着脊梁骨的一棒,险些让他打断了牙齿和血吞,差点没缓过气来。
他从大火起时开始怀疑自己命不好,自己命硬,身边没有一个长久的人。说来都是无稽之谈,要他同鬼神辩论也未必落败,可人世不尽然都是顺心如意事。让他问一次天命的机会太少,一方面凄凉一方面好奇,因此在众人都快忘了这件谈资之后,苏轼悄悄下山找了个算命摊子,测一卦时运。

若是常态下的苏轼,是绝不会信神认鬼,他从来不惧怕,也就不要求。然而那个小摊是突然撞进了他眼里,鬼迷心窍,他坐到了那只破破烂烂的幡前。
道人昏昏沉沉抬头看他一眼,抓起签筒收回了口袋底下,也不要他伸手,开头就是一句劈头盖脸的:“先生这命不怎么样,火倒比较重。”

话是不假的。
苏轼往前推个好几年还是杭州本地官,上任第一件大事是修堤,第二件事建坝,硬是把杭州城保得固若金汤,钱塘江再每年汹涌,不关良田半个铜板的事情。
这么一想他为官的时候天天和水拼命,不是抗旱就是治水,一会儿引一会儿绝,可他就没有过调不动水的时刻。
仅那一次大火,苏轼一点水都没挨上,结结实实烧没了一个心上人。

他半张脸顿感发麻。

这时候道人睁开惺忪睡眼,似乎是知道了他在想什么,颇有些装神弄鬼的风范,缓缓开口:
“火盛,而有水助。命中有水象贵人,至此劫数到头,贵人归位。等下辈子吧,天命小道不敢妄自揣测,但相逢两个字写在您额头上了,小道也不敢瞒。”
那句话,只要过完这辈子。
苏轼沉默了片刻,其实这道人没讲什么实在话,而苏轼仍旧放下一两纹银,心事重重地离开了。

他觉得自己胸口里飘飘荡荡,行将就木的那点火,突然蓬出了巨大的火花。

明明晃晃在他眼前有四个字:

来生相逢。

(其实根本没来生,升仙了是真。四舍五入也就是来生相逢…?

【天渊x我】魂梦惊

  
时间线大概是天渊刚GG…呃还没开始七七四十九日的升天入地求之遍。
阅读愉快XD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   我自凝滞不动的天河水中爬起,四周天地同暮色四合般黑沉,衣裳干燥,只有后背隐隐冷汗处贴在皮肤上,隐隐昭示这是我荒诞的梦。
  九天的星河歪斜地倾颓,明明灭灭的星子挂在天穹上呼痛,我于寂静中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,混沌意识中出现的第一个姓名竟是——
  
  天渊!
  
  星天灰败而他在何处,是司命作祟吗?或是单纯圣人将要陨落?半半杳无踪迹,神谕不在手边,我大抵是海上盲龟,不过求一只浮孔。哪儿有那么容易,无我相族使命大于个人,自小过的是无父无母的日子,若有兄弟姊妹做伴还聊解孤独,可我命里就带着四方无挂碍,孑然终一生的判词,我起初不相信。
  何德何能。
  想来我已不年少,时间流逝于我而言意义寥寥,似少女动心的时刻竟还如影随形,简直丢人脸面。我理当对天渊毫无好感,自大顽劣、在诸天星君眼里都有个“不可教”的印象…我亦没必要在紫微帝君之外的事上与他多做纠缠,命运线归位,我的任务告终,就应该是这样。
  
  可他痛苦、悲哀,我不合时宜地看到了,压在天渊身上的责任远超过他可承受的重量。从未有人要求帝君生来便是帝君,然而天渊自天河悬渊中懵懂出世,便得为紫微帝君而活,因他是帝君半魂,是九重星天原本的至尊和圭臬,就没人意识到期待成了苛责。
  凭什么?诸天神佛已经到了这个份上,把未竟的愿望投诸一人肩头,指望天渊独一个,在三魂七魄不全的残破身躯上建起新的九重星天吗?
  天渊许是自己最先失望,而后才使诸天失望。地府无所不知却讳莫如深,天渊自己为人并不圆满,才舍得狠心。
  
  本来不属于他的,丢弃毁坏毫不心疼,他不该生受的,将其无助苦难强加给始作俑者们,倒也算是畅快的复仇。他终于没走上司命的歧路,我是不是又该为天地间九万里茫然庆幸?
  
  我在河中奔跑,浅滩无鱼,只有星光化作藻荇摇曳。我涉过湖海,潜过黄泉,无一处如此地天河水冰凉彻骨。后来我听见九天之上的风在恸哭,每一声均凄厉过九幽亡魂悲鸣,风在吟唱:“他不会回来了。”
  我早该接受的,可我,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。
  
  我从前不信天命,以为我可以保全姊妹,现在不信天渊消散,觉得我能够追上他的步伐。我剩下些什么?
  
  天渊的背影在天河源头隐隐约约的,我几欲出声,裙裾牵扯我的脚步,风冲进我的喉咙,生疼的呢喃间我尝到腥甜味。可在我能够发声前,那背影已然分崩离析,化作了千万光点四散。除去熟悉的蓝白衣角,我最终没能看清他面目
  已成故人。
  光点向我飞来,眷恋地带着最后一丝嬉笑怒骂时的温度,那竟是一只蝴蝶。
  庄生梦蝶,是梦中人托身蝴蝶向往缠绵缥缈境界,还是蝴蝶大胆,撞进永远也不会属于它的惊鸿一瞥?
  
  我只晓得,从无边的妖梦中醒来,是一回戏弄。*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*:自《霸王别姬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