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衣风马.

青松柏下,夜雨对床。

【你爱文学,将来文学会爱你。】

我实在是很喜欢自己写的谒金门,一是因为那个云梦弟子身上被我强加了太多自己的色彩,甚至可以说是一部分的我自己,二是我的美学正如我写的一样,是遗憾,是意难平。
是恐惧空洞和怀念。

我虽然很想更新但是半个字没写

侠客行[第一章]

是心心念念的武侠pa连载…祝愿我撑到完结
架空历史,主要还是北宋时代的影子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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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他们说,苏先生惯用剑的,这话是也不是?”

  
  
  苏辙平白听着这话,因肺病沉疴而咳出的几声霎时成了故作玄虚。面前茶盏冷透已不能再喝,即被推出去作了不愿多留的标志,茶汤在杯沿滚了几圈,终究没有洒出去。

  他不喜欢顶着双双好奇欲知的眼睛,此类令人寒毛耸立的渴求虽无纯粹恶意,到底无意中显现出主人的无知。走出茶馆门的时刻北风吼得正紧,身处塞外一连呼吸也冷冽,苏辙自以为喉咙里有半个腊月冲撞,每一次发音犹如刀割,干脆减少说话的次数。

  不说话倒也是他的既定印象,没人会问他为何一言不发,倒也没人敢问,凝滞的沉默里有无风云巨变的模糊预知,是人人都在揣测的事情。他人在他的冷漠面前进退两难,最终无非只有小厮为他殷勤地牵来马,送他出了茶馆门。门外风渐渐吹得紧起来,苏辙喉头一梗,不知为何没有咳出来,想是到了极限,没有了多余的力气。

  直到翻身上马苏辙才想起来,他并没有必要赶路赶得如此之急,驿站里大抵是没有他的一只雁在等候,那么胖的东西,能否飞起来都成了问题。最后还是要怪那位使剑的苏先生,潇洒有余养肥雁更足,结果放任他自个儿的弟弟浸在北地浓郁的雾气里,十天半个月才能迎来一纸书信。

  

  直到驰出有人烟处数十里苏辙才叹出当天的第一口气,苏先生,也不知问的是哪个苏先生——不为人所知的,苏辙也是个使剑的主儿,功夫从小练到大,全做了按兵不动。也许要归罪于苏轼独断专行,或者家训严明,他们家世世代代仰慕着太白行天下的姿态,因此剑是必不可少的配角,然而若一家二子,那把一个扔进江湖险恶也就足够,没必要全盘压上。
 
  当初选择不慎,苏辙便被送进朝堂里,当下这个形容正是被派去使契丹。话又说回来,他行踪在哪里无人会在意,使臣在路上耽搁也是常有的事,风沙比杀人的刀剑更要无眼,或许他会被这个并不友好的十二月吞进去,谁晓得呢。

  心半在朝堂半不在并不是什么好事,苏辙并不清楚自己在骨头里是几分朝臣几分的文人,只记得锦绣袍服沉重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快忘记怎么当个文人,或者藏在他举手投足之间的那个侠客影子该怎么容身。但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,所以锦衣玉食的禁锢他依旧得受,这其间能不能体味出一些乐趣,苏辙还得下下功夫。
 
  侠气,文思,官场恩怨,是三面倾倒向他的墙,如同暮色那样四合。但他心中无怨恨,只是沉痛,在这霜雪封路、小民消息闭塞的荒野里,苏轼这个人竟然也被念叨着,政事顾及不到的地方也流传着江湖传说,而他孤身在异地,竟然是被无谓的功名拖累。苏辙顿了顿,他一时间无话可说。他发觉自己正在恐惧。无形的恐惧摄住他心魄,直觉告诉他有异象即将发生,更深的意识中,苏辙知道异象是什么样的异象,他甚至在那个开端,就隐隐猜测到整件事的核心。

  
  免不了的郁气和怒气从心底腾起来,他拍马企图加快速度,但塞外天寒地冻超乎他的想象,马匹四蹄僵冷,它的极限来得如此之快,苏辙竟是没有想到。他险些借由此事哀叹了自己,情态容不得他优柔寡断哪怕片刻,箭矢破空之声呼啸而来只在刹那,苏辙一惊,下意识俯下身去贴紧了马背。

  这就是他揣测到的异象——有人要杀他——其实这意图在一纸文书把他遣出塞外的时刻就昭然若揭,苏辙并非没有发现,只是敌在暗我在明,他不便表现出来。

  凌厉箭风擦开马脖子上一寸皮肤,拉出来一道尖锐细长的血痕,血甚至没来得及涌出,就已经冻结在伤口处。苏辙没见过这等场面,倒不必怕马匹因失血而力竭,那仅有的一点留待温暖自己的血液被寒风扣留在体内,却是这天地留给生灵的最后一点温柔了。他唯独怕的那件事免不了发生,毕竟痛苦真实得无法替代,马匹在无法停止的奔跑中扯出一声长嘶,几乎就要前蹄高抬。疼痛给它下达的命令不辨敌我,何况伤在颈侧,它对危及生命的事件做出足够真实的反应,险些把苏辙掀下马去。谅是苏辙,可以仰仗臂力拽紧了缰绳,他才免于堕马的结果。

  这一下惊大于伤势,眼见马匹不知要奔向何方,苏辙不得已直起腰腹勒令方向,却把自己整个后背暴露给了偷袭者。虽说是偷袭者,他们也隐藏不了多久,官道沿路草木萧疏,置身茫茫积雪中一段时间,苏辙已经能看清四周景象,即使有些炫目,对他而言应付来人已经足够。四周暂且没有村庄人家,于他自己未必是好事,总也便宜不了对方,在一场势均力敌的对局里,苏辙自诩还没落过下风。

  使臣佩刀被他抽出来,苏辙侧身挥刀挡住第二支破空而来的冷箭,在他挑飞箭杆的那一刻隐隐瞥到后方有一点人影,手中张的弓还没放下。苏辙不由得扯出一丝冷笑来,害人者向来藏不住马脚,一段距离之下他还没分辨出来者身份,但是不用脑子想,也只会是那几位派来的刺客。他刀尖上挑劈开第三支箭——变向实在太难,苏辙尚且不知道马匹何时气力殆尽,他必须在那之前弃马保命,不然被马拍进雪地里,这一条命不送也得没了一半。

  他急需一个有人烟的环境,大宋与契丹尚且友善,刺客不便多追。只有四下无人才容许来人放肆,苏辙从这三箭里获得足够的信息:这刺客准头不错,力道一般,武功仅属中等,真是穿云裂石的一箭,苏辙并不能保证自己安然无恙。苏辙只能叹一口气,他被当作无名小卒对待,对“手无缚鸡之力”的一介文官,派小喽啰即可杀之,这是不把他当个人物。然而他知道对方心神不定,三箭不中下开始怀疑自己,毕竟被追击的人向来不见功夫,远距离让他看不清箭矢是怎么偏离的轨道,苏辙腕上使巧劲,一点小小角度对于高速飞行的利器而言,效果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  他少时练剑,被兄长教导比剑时要会点死皮赖脸,不能轻信对方的得意作派,也要死不承认自己处于下风:每一剑都是机会,无论这一招有无达到自己要的结果,都必须着眼于下一剑。往者不可追,在意一次不遂意必然导致第二次不遂意,如此下去满盘皆输。

  与此同时,苏轼不忘提醒他另外一点,便是明明应该顺利进行的一件事突生变数,首先要确定自己没有问题,同时排除环境的干扰因素,其次就需要考虑是不是对事件的某一部分想得太少,譬如轻敌。可惜来者并不知道这种道理,苏辙闭上眼睛摇摇头,他等待着第四支箭显然偏离目标的轨迹划过他身边,心神晃荡之际最容易出错,他可以轻轻松松截住刺客能够射出的最后一支箭,再通过把手指挽作弓弦,让剑招融入这一次投掷的动作中,作他的反击。

  这无疑是一支冷箭,影子穿过平静的雪地,最终射入刺客那匹马的后蹄中。箭矢扎进去和擦过毕竟是不同的感觉,苏辙远远听见一声凄厉长嘶,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响。大致一算这四支箭时隔不长,但追逐之中他们行过四五里路程,加到最快的速度容不得哪怕一个再小的停顿。苏辙无意害人,尽管刀已经举在他头上,他还是想暂时观望对方动向,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几乎是他的信条,他有在真正伤筋动骨前四两拨千斤的能耐。

  冰天雪地里堕马,而且地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苏辙心里默念了一句罪过,但是后续并不是他管的着的部分。死士,就是一种完不成任务还是得自戗的幕僚,自己选的身份,他不需要对他们悲天悯人。苏辙这时才从生死一线的逃难中缓过神来,几乎冻结热血的十二月里,他已经满背冷汗。

  

  一刻后当苏辙终于抵达驿站,已经有一封沾满江南酒意的书信在等待他,这是第一封信。他把惊惧过度的马交给侍从,随口编了个被道旁枯枝擦伤马脖子的谎,尽可能快的钻进有点好的炭盆等待他的客房里,牛饮了一杯热茶。

  窗外有几声心不甘情不愿的雁鸣,苏辙选择忘记自己逃了一回命的事实,冷汗干了一半,里衣贴在背上让他颇有些不愉快。但从窗口下望的时候,只见一只褐色的羽毛球扑棱着翅膀,势不可当地要往驿站里闯。怪不得它,外头天寒地冻,驿站后院里积雪有尺深,何况这只雁差不多是个成了精的,和他主人一个模样。

  驿站伙计挡不住它,苏辙想了想,倒笑了出来。他伸手推开一点窗户,就这一丝声响,眼见那球圆润地一抬头,纵身飞到窗棱上头,把一线缝隙挤出一条道,钻进了他屋里。底下的伙计以为使者大人被一只长颈鸭冲撞,没曾想大人对他摆摆手,笑意抑制不住地从没完全展开的眉头上蔓延出来。

  奇了怪了。

  鸿雁传书是个太亲昵缠绵的意向,也只有到了苏轼这里,才让人啼笑皆非。虽说每种动物多少都有点贴秋膘的倾向,但是面前这只何止是秋膘,简直是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别的不干,尽给自己贴肉。苏辙合上窗户,顺顺雁脖子上蓬乱的羽毛,那双挤在脸上一点点地方的黑眼睛里闪出来的光他再熟悉不过,但他手边一没谷二没粮,苏辙选择性无视了近在眼前的请求。

  这肥鸟天不怕地不怕,敢跟苏轼争锋,却唯独怂苏辙。大约是这浑圆体态初见端倪的时候,苏辙就已经建议过苏轼这可以熬油,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它见苏辙而绕行。面对惹不起的人。一只鸟精也要爱惜羽毛,索性跑到炭盆边上蹲下,以热量磨灭自己的委屈情绪。

  苏辙托着腮看它,左右没能看出来其他什么意思,心里却免不了想到雁的主子不晓得在喝哪里的酒,一时间担心被寡淡的喜悦冲去一半。虽说信使怎么看都像是不靠谱的样子,但是脚程毕竟快,苏轼既然料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到达这个地方,说明朝中还未直接下手。刚刚雪地里那一段,无非是个试探。苏辙甚至为朝中几位可惜,试探的方法太简单粗暴,这一来无非石沉大海,连回音都不会有一声,太不经济。

  他拆开了信封,纸上尚且留着一点香料味道,带着江南固有的缥缈和甜腻气息,和塞外草木走至枯萎时的衰败味道冲撞在一起。仿佛他们二人,此刻天各一方,却有一线天光可以共看。

  

  

  子由(苏轼是不会唠唠叨叨多加形容词的,凭此苏辙能确定信出自兄长手笔):
  
  我近日到扬州,水路耽搁了我半月之久,幸事是酒与月俱好,我倒不算亏。
  
  直到水路过半程才收到你赴契丹的消息,不知你现在是否身处北地,十二月中连南方的风都清冷,实在难设想你正站在怎样的冬日里。本想随信寄一件冬衣,可惜手边没有趁手的信使,如交付邮驿则不知何年何月能至你手上。央你原谅我这一次,我且想想有什么办法,在此之前你多保重,尤其肺病要紧。
  
 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,我儿时着实期待过一番北地风光,当时以为是连天衰草,山色粗糙且是满眼的枯黑,天地间散布着马群和羊群——该是怎么样浩大的景色?
  
  现状却是倘若没有朝廷文书,我这等人绝无可能出关入北地,看来是要成为终身遗憾了。为了全一次我的梦,劳你在回信中好好描写一番,不费纸笔吧?

  听闻朝中动静不小,这个时节把你外派,我倒没能揣摩清楚是什么意思。逃离暴风眼究竟是不是好事,我现在不想多想,但愿你平安。

  我这番应邀,大约要在扬州勾留一段时间,少说也有一月左右,能看看扬州城和别处不同的冬景。这几天扬州城有下雪的势头,我想着你在的地方已经天寒地冻,梦里却也见到你。梦里有伸手就能碰到的月亮,你和我坐在月色里头,说虽然出行多有不便,总的来看勉勉强强,不要我担心。我梦里这个你好像确实是你,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,但我不想你报喜不报忧。

  不尽美的事一并告知我也无妨,切忌思虑过重。

  万望平安。

  

  
  苏辙看到这里折上了纸页,他几日内不打算赶路,多少十二月内可以完成使命,只是年节大概不能一起过了。即使有些遗憾,苏辙权衡了利弊,并不希望苏轼知道自己当下处境。仅仅是有人要杀他,他自己完全可以解决,这等程度的谋害还不足以让他左支右绌。他有解决问题的能力,全让苏轼以为是有人让他逃离风暴中心,暂且作壁上观好了。苏辙看向窗外,夜空被挡在外头,星星隐匿的方向有一座扬州城,他多了一丝安心。

  与此同时,千里外的扬州夜月下,苏轼抬头望向了北方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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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觉得大家还是不熟悉我呀,我的目标就是让各位看我的文的时候,笑容一点一点消失…。(什么

只会越到后面越虐的…。

没有人能get到我此刻的快乐,没有人

“卯君”这个称呼太可爱辽!!!!!看得我想写兔子精阿同啊!!!!一激动眼睛会红红的那种!!!

cp脑根本停不下来啊,这个,转对都同一天转对的……

大清早往朝堂上一站,高太后一边听政,大家想哎呀今天哪两个人转对呢。

苏轼苏辙。

哦豁。

……大约是我们虽然很希望我们是个正经朝廷,但是天命和概率论让大家含泪咽粮,那就不得不咽了吧。

这都是命运的相遇啊.jpg

十万八千又余零

预警!!这篇有过激背德场景!!请无法接受的直接关掉页面啊谢谢quq

标题正文关系不大,又名眉山旧事07…总之还非常封建迷信,望阅读愉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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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00.

  他在无边的沉默里抬起头来,蔓延至天边的道路似乎没有尽头,路边摇曳着冶丽的红花,以他漂泊天下的经历来看,也未曾见过这样花瓣细长蜷缩的花朵。
  
  叫他姓名的那个声音缥缈地从远方传来,身后桥边有船只刚刚停泊,在那样凝滞而黑沉的水面上,独独只有一支船篙,他的身边却是来来往往,尽是走向同一个方向的、看不清表情的生面孔。他没有疑惑自己身处何方,只是把注意放在了向他奔来的人身上——来人袍袖上染着死气沉沉的灰,大体还是白的,不过平白刮来一阵风,无声无息,到底有盛夏未来得及散尽的暑意,却让他打了一个哆嗦。
  
  四面飘来近乎沉醉的幽香,让他隐约回忆起状如佛寺的高阁,在漆红柱子的环绕下,庭院里有一枝老松伸进褪色的窗中。这场景如同泡了水,颜色失真而画面走形,这是个“并不记得”的标识,他自己心里明白,还是不愿意放过熟悉的气息。也许在昔日,他嗅过这样的檀香味道,唯独不一样的是此时此地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酒香,缭绕而缠绵地,避开了他的脚步。
  
  他满心空空,只记得自己的姓名,已不清楚自己从何而来、为何而来,然而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微弱地嘶吼着,模模糊糊是一个人的姓名。在这样的迷茫无依之下,他还有不愿忘的人,着实是个奇迹。也恰在此时,他听清了唤他姓名那人的全话:
  
  “苏先生,多有得罪,小差赔个不是了。还有些没有做完的事情,请您停一停…啊,小差先把您的记忆还您。”
  
  
  01.
  
  
  苏轼第一次喝酒是十七岁,趁着节日的欢乐劲头,软磨硬泡早就动摇的老苏才换来人生第一坛酒。蜀地多佳酿,他早已不记得当时那一坛是自家私酿还是市面上的陈酒,总之酒液落腹的一刻,苏轼头一次感到什么叫做一团燎在身体里的火,带着无所畏惧的无知在他胃里滚动。
  
  第一次喝酒总是会有些不堪回首的记忆,苏轼也一例,他不乐意向自己的期待和事实间巨大的落差认输,甚至为了这点无谓的骄傲把苏辙从梦里拽出来,让一个睡眼惺忪的少年人赤着脚站在木头的廊上,一边受着夜凉、一边神色复杂地盯着酒和他。
  
  实话是三杯两盏之后,苏轼就把老苏那点隐而未发的深意忘得一干二净,不如说是所有期待和担忧被他抛到了那日的云层里,天色浓墨一样的黑,一切沉郁化为夜空的一角,至少烦不了苏轼。他想自己是醉了,否则苏辙不可能站在那里,明明是他在独酌,可惜没有太白见过的月色——再转念一想,对呀,阿同是自己给骗过来的,本来他应该浸在无边无际的梦里,阿同哪里是会半夜决意来喝酒的人?苏轼也没有什么别的祈求,这无声无息一番胡闹,无非是一定要让苏辙经历一遍相同的事情——就好像这能磨灭他的那么些挫败感一样。
  
  苏辙皱着眉头看他,也不知道是在思虑什么,苏轼迷惑地向前一步,手里不忘带上备好的酒盅,微茫的光线在水中聚起薄薄的清辉,他问:
  
  “阿同不饮一杯吗?”
  
  这时他才明白苏辙并不是忧虑,或许连他在干什么也未必清楚,苏辙身体先于意识先醒,走到庭中的时候脚步还略有不稳,却接过他那递上的酒杯。苏轼满意地笑笑,意图得逞总是快事,也不论对方是不是清醒的,他还为了给苏辙长点志气,自己先饮一盅权当抛砖引玉。
  
  苏辙的眉头舒展开来,毫无顾忌地一饮而尽,薄薄酒液流入腹中无疑悄无声息,一时间寂静得只能听见秋虫长嘶,平白有宁静安逸的意趣。他一时心动,想去牵苏辙的手。
  
  然而不消片刻就听见苏辙剧烈地咳嗽起来,长眉又揪在一起,唇在轻微地颤抖之余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苏轼一慌,手忙脚乱地拍起苏辙后背来,但咳得最狠的那人在一炷香后缓过一点,第一件事就是拉过石桌上酒坛检查——苏轼模模糊糊心想完了,这下阿同就发现他确实是喝多了。
  
  事实如此,苏轼并不想承认,很多事情抵死不改口也就作罢,默认是默认,负不负责是另外的事情。他不是会撒娇的人,拿这个糊弄苏辙倒总是没错的。既然如此,苏轼立马装出没事人的样子,自顾自地替自己倒了酒,再自顾自地喝——这也就是认了他拖苏辙过来的举措太过不经头脑,可是一点小胡闹无伤大雅,这样的情景下,他太希望苏辙在侧。
  
  他弟弟的表情渐渐舒展开来,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此时苏轼看不清庭柯和廊下风铃,满世界似乎就剩下苏辙与他二人,一时间眼神找不到焦距,但未曾想,苏辙笑了。
  
  有什么好笑的事情?或者好笑的就是他吗?苏轼没功夫去想,他只觉得可惜了酒和他的兴头,既然苏辙不能自己饮,他还有别的办法。
  
  计上心来,苏轼把一杯酒含进自己口中,神秘兮兮地贴过去,在苏辙怔住的当口贴到略有笑意的唇边,强硬地撬开苏辙唇缝,把那口酒渡了进去,临了不忘故意咬一口对方下唇。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,只是意兴所致,便顺从着心底叫嚣的声音这样做了。
  
  这是苏辙一生的第二口酒,露水降下来,是一个吻的味道。
  
  放肆过后,苏轼一个踉跄便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,再在苏辙榻上被叫醒的时候,只听闻后半夜有一场豪雨,直到当时还在淅淅沥沥。庭里桌上那坛酒是没法儿拯救了,可他并不遗憾,隐约还有些喜悦翻涌在胸口。但为的是什么呢?苏轼有点记不清楚,隐约是一盅酒、一声笑,还有一点愣住的,不肯消散的温度。
  
  
  02.
  

  苏轼忘不掉在眉山饮酒的那些经历,毕竟年少轻狂,书上再写着自持慎独,到自己身上总是免不了一点放肆。他人叫这少年意气,苏轼并不在乎,他不过是想念自己无拘无束、不知人间八苦为何物的昔日光景。
  
  少年人听雨都是万物生发的呢喃,何况一杯酒,无非乘兴而来尽兴而返,不知愁的人才把酒单纯当酒,送入腹中是听不到江海啸声的。苏轼为乐趣喝过些许酒,体质限制之下不过零零散散,始终没能修炼出海量来,他自己免不了疑惑,也不敢问老苏。
  
  他不知道苏洵在听闻此种情况后是微笑了,酒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,避世的去处,小辈们此生不得要领才是好事。同时苏洵那父亲的直觉告诉他,不能饮酒未必是一生顺遂的好预兆,即使饮酒误事,可前路漫长难测,也许是让孩子们少了一条疏解的道路也未可知。
  
  老苏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预言家,这点没错。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印证着他的揣测,尽是些不如意的事情,又或者说是天道有常,过满则亏——人们只能赋予苏家二子盛名,保不了他们的前途和未来。盛名过盛,就必定得交出些什么,一来一去算是对天下人公平。
  
  苏轼后来自认为一生多经离别苦恨,离开眉山后走向汴京的一路他都在失去,更不必提那多次的进出朝堂,算算他竟然觉得得不偿失。太多的人死去,魂归离恨天后留给生者无限不平,却无能为力。生者讨不回爱人魂魄,求不得同生共死,只能惘然。
  
  他不可能没想过做个普通人,过多的称赞与他自己无用,这时便感慨起做个乡野村夫的好处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人生绕着一亩三分地也就匆匆过去。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,简单而充实,逢秋日会有丰收的乐趣,要是天不遂人愿,那痛苦也是单纯的,何必落到他这个悲欢掺杂的地步。
  
  陶渊明要的难道不是这个?自在、安逸,绝不做违心事,越是这种情况,越明白人为自己而活。
  
  苏轼转念一想,觉得自己做不到。
  
  红尘万丈他牵挂无数,一一放下就伤筋动骨,何况那田间地头的生活千篇一律,足够把他闷死在无限的“日复一日”中。更不要说,他至少想记挂一个人,和他樽前相逢。
  
  
  03.
  
  
  平心而论,苏轼自诩酒量惨淡,但是知难而上毕竟是前人留下的优良传统,李太白亲证的好酒有益创作,在他这里也勉勉强强,总而言之还是少不得喝酒。
  
  今时不同往日,年岁渐长他方觉当年的酒味已经变了,再也不如从前简单。似乎先前能用一个念头走完的路,如今弯弯绕绕,引诱欺骗着他,教他陷进去。一连夜月下的酒盅里都是愁绪——不合时宜的愤懑,不得志的不如意,说不尽、解不了的求不得……这所有的一切构成那一口回味中的苦,苏轼身在世间无能为力,偶尔的沉醉,贪图的也不过是这浓郁到几成实体的沉缅。
  
  他不成瘾,毕竟他作为兄长,还要对一个清醒过分的弟弟起些表率作用。苏辙喝不得酒,他有肺病痼疾,加之体寒,冷酒最为伤身,热酒也好不到哪里去。除去这些想法之外,苏轼冥冥中怀了和苏洵一样的心:这种伤身的劳什子,他但愿至亲之人一生都不要碰。
  
  可是怎么可能呢?年轻时因政见尖锐而被迫留在京中,后来为营救他而自请放弃官职,贬去筠州监盐酒税……讽刺的是他日日面对碰不得的东西,偶然破了戒,还要自嘲地写下“一醉仍坎坷”。
  
  事已至此,还能怎么消愁呢?苏轼知道能够容纳下苏辙羽翼的天空在何处,但他并不能作大风把苏辙托上青天,人生一世无能为力之事太多,除去无奈,苏轼困在黄州一隅之地,实在不知道有哪条路可以走,迫不得已学着看开——但这人世间本不该是这样的。
 
  看书生何日朝闻道!兀的不困杀人也么哥?兀的不困杀人也么哥!*
  
  他开始梦到苏辙。
  
  梦境是最快的相见之法,纵是肉身隔着千万里,在梦里都可以相逢。苏轼不能免俗,在黄州秋蛩凄厉抵死的长鸣中,发现苏辙入了他的梦。
  
  梦中苏辙比他记忆里那个开朗得多,苏轼一番疑惑之后,想到自己毕竟把这个形象赋予自己的色彩,倒也释然了。梦里依稀是眉山的屋檐底下,他们可以毫无顾虑地并肩饮茶,再谈谈还没看过的蜀道通向的天下。少年人的悲欢太便宜,当时不曾想过等到老之将至,连一滴泪也重若千钧。
  
  来来去去几回,苏轼也就习惯了这样的团聚。苏辙本就和他有太多相似,梦里他自己站在苏辙的角度思考,再和自己重论诗文,到底和苏辙曾经表现得差不了多少。太相似了,苏轼也知道过真则假,在自己的意识中,他竟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。
  
  苏辙在他的梦中向他敬酒,苏轼一时分不清真假,下意识想去拦,他没想到梦里也有千万种身不由己,在一个清明梦里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开怀地笑起来,却没有接过酒盅。
  
  那又是一个他以为自己忘记的,和他第一次放肆时如出一辙的亲吻。
  
  他发觉自己越了界。
  
  
  04.
  
  借问灵山多少路?有十万八千又余零,何况人间千万种情爱,苏轼肉体凡胎,辨不清到底差别几何。
  
  他始终期待着苏辙,并不是出于能切实握住他的手的思念,而是他期待着撕下自己一半魂灵,再缝到苏辙的魂魄上。为此,苏轼就有理由软磨硬泡,求一缕苏辙的魂灵使自己变得完整。很少有人生来就能知道这世间会有一个人该属于自己,每个人本身是独一无二的,并不属于任何其他人。苏轼明白,但贪心不足。
  
  他的僧人朋友避无可避地看到他的嗔痴欲念,劝也劝不得。一切爱恨生自人心,非但自己舍弃,别人磨破嘴皮也没有用。他只能拐着弯劝苏轼,世间一切皆是幻梦,如露如电,百年后终成泡影。一个人留有太深重的执念,无非给自己平添烦恼。
  
  苏轼怎么可能不知道?而他一遍遍在给苏辙的诗词里许“夜雨对床”之约,一遍遍提醒自己奔赴汴京时的困顿,无非是怀念着少年时代。他的怀念和常人的不同,尽管世上有更多的东西促成一个个完完全全的人,譬如功名情爱、失而复得——可是在苏轼心中,眉山竹风里的旧日是他今生最圆满的时刻,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失去,没来得及用一生时间进行一次次仓促的别离。
  
  他看得清自己对苏辙的心,只在酒后梦里,从不曾真正逾距。苏轼千万次分析那个吻的味道,想来是他再找不到更亲昵的方式,同时也告诫着他自己,一切都要点到为止。
  
  唯独一次外露倒是友人告知他的。偶然一次醉酣之时,苏轼在混沌之中揽住友人肩膀,切切地一声声呼唤苏辙。等他的眼睛终于从揽住的那一角衣袖上抬起来的时候,早已经青衫湿透。事后苏轼回味这件事,还疑惑过自己为什么突然失态,直到他拾掇旧物时,层层书稿中飘出来一张发黄的笺子,那上面竟然还染着陈旧的药香。不肯就这么消散了去,一如他自己的念想。
  
  那上面写着:“离别一何久,七度过中秋。”
  
  苏轼实在无法装作无事发生,他低下头去,盖住眼睛的手掌里纵横着流开道道水痕。
  
  高僧说他有佛缘又能如何?他的放不下是他不肯放下的。在佛寺中蹉跎过的日月中,他面对大殿上金身端坐的佛像,在莲花座下两掌合十:如果要抛却尘缘才能自在,他宁可作茧自缚。是他自己一心不愿成佛,不念弥陀般若波罗。
  
  
  05.
  
  很多事情生前难得尽然,死后方知真假,他从前不尽信人有魂灵,以为自我安慰居多,到如今他自己真似天地间孤鸿,一身轻了。苏轼跟在鬼差后头沿着长长黄泉路前行,鬼差恭恭敬敬地问已成魂灵的他,可有什么心愿。
  
  心愿有是不假,他说,我还有一个人想见,可以见吗?
  
  虽然按例是不应该放开这一面,但是毕竟地府思虑不当在先,况且“您也是三界闻名了,小差心想也没有哪位大人会说不妥,人魂投生要过十八道濯身洗尘,届时往事一并消散…您一定要慎重地想想啊”。
  
  于是苏轼多得了个心愿可以实现。
  
  他还有什么愿望可以更慎重地对待呢?只有一个人,他死前未能见到,如今死后既知一切将是一场空,他只想最后再看一眼,了却这一生始终的执念。
  
  他在夜中的灯下坐到苏辙面前,小桌、灯盏是死物,而他心心念念的子由是活人,他碰不得也触不到。思绪混乱如麻,他隔空描摹着太过熟稔、却已经老去的面容,惊觉人生一遭白驹过隙,先前不肯相信自己和苏辙阴阳两隔,却已经是不争的事实。
  
  人间的生气已经没有一丝属于他,苏轼在重获的记忆里翻找出每一个抵足而眠的夜晚,只觉得遗憾。遗憾是没有用的,从此他的念想随尸身入土,那个吻的味道,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。
  
  唯独他手上有一盏独属于死者的酹酒,是苏辙对着长天祝颂,再敬给苏轼的一番祈愿。他们经受过无限别离苦,直到苏辙伏案痛哭,说“小子忍铭吾兄”,这别离最终算是告结。再多的余恨,只独属于苏辙。
  
  一杯酒洒向大地,苏轼知道这意味无非是想相见,苏辙也想求地府放回一条魂灵,可生死有别,他只能攥紧酒盏,将冷酒送入腹中,好像隔着万里和经年感到了苏辙的温度,或者是终于握住了他的手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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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出自《荐福碑》
  
  
  
  
  
  
  

每天都在告诉自己rps是犯罪
然而还是忍不住啊…。

我当时就服了
子由是什么能收能放的神仙????